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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叫母亲的鱼
[发布时间:2008-09-18] [已浏览:1958次] [文章来源:朱丽娜]
    每每看到和我同龄的男孩与他们的母亲如朋友哥们般亲热谈笑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就会隐隐作疼,因为有关母亲和鱼的故事,已经成为我一生中永远的痛,深深的烙在了我的灵魂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家和我的母亲都是我缄口不言的隐秘。我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沟里,一家五口人,父亲早逝,只靠母亲一个人收破烂以补贴家用。打我开始懂事起,母亲就是一肩挑着箩筐,大声吆喝着走在曲曲折折的乡间小道上。
    记忆中不管刮风下雨,母亲总是早出晚归。挑着箩筐进门的时候,那里面装有或多或少的“宝贝”,即便在别人眼中只是些破铜烂铁旧书旧报等什么的,但那可是母亲走家串户的成果,也是我们一家的生计啊。回家后母亲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的劳动所得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小屋的角落,塑料类,铁器类,书报分门别类放在一边,以免混淆,待到一定多的时候,她再用箩筐装着挑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去卖,以换得家里的油盐钱。 
    在母亲匆匆的脚步与箩筐进进出出的晃动里,慢慢的我们三兄妹长大了,开始上学,从此母亲挑着箩筐由走变成小跑了,她得为我们挣学费。母亲说:“我没别的本事,没别的挣钱办法,这辈了只有靠这身力气养家和供你和弟弟妹妹上学了。”母亲说这话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屋角落的那副箩筐,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才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长在后能有出息,这样我脸上也有点光,挑着东西便不觉得累了。”记得那时我刚念小学二年级,对母亲的话似懂非懂,可她的样了让我莫名地酸了酸鼻子,接着挺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对于母亲来说,最值得她骄傲的就是我了。从我上学开始,一直都是那所乡村小学里学习最好的学生,也成了那个村里我们曾氏家族最为关注的孩子。因为打我爷爷那一代起,我们姓曾的几百号人中就没出过什么值得让人竖起大拇指的人物,近年来更是连个当兵的都没有。我没有让家族和父亲失望,泥墙上贴满的大大小小的奖状便是最好的证明,晚上,每逢父亲一边把稀饭喝得哧哧作响,一边斜眼看那些奖状,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的她嘴角便慢慢溢出微笑来……时光如水,冲走了很多东西,而沉淀在岁月河床里照亮我记忆的永远是母亲那一刻醉人的笑,那是最令人向往的风景。 
    母亲每天东奔西走的,除了希望我们有出息外,她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好好的享用一条大大的鱼。母亲唯一的嗜好就是吃鱼,可为了节省钱,她最多能吃到的只是我们儿时从小河沟里捞的小鱼,却从未真真正正的吃过一条哪怕上五两的草鱼。过年的时候,别的人家都去看村里那个大堰塘打鱼,并顺便称一两条回家当过年的佳肴。母亲从不去看,也不准我们去看,她说那种大鱼没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家里的土豆可口,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母亲一定很想尝尝她所谓的还没土豆好吃的那种鱼的味道,因为她装作漫不经心的说这话时,根本不敢正眼看我们,而平时她在教我们时却说与人交谈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以示尊重。每念至此,我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发誓等我赚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为我们操劳一生的母亲到麻辣鱼火锅店里好好的吃一回鱼。我把我的想法给母亲说了,母亲没吭声,可她的眼角却分明湿了。 
    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我更加努力的学习。初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县城的省重点高中,去年又成为村里的有史以来的第一名大学生,然而,我的那个诺言那个美丽的梦想却永远都无法成为现实了,因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而在上高中的三年期间,我本来有几次是可以让它成为现实的,但由于学习很忙我又以为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便没特别在意,可没想到竟会成为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记得上高一的第二学期,我生平第一次在一本发行量比较大的中学类刊物上发表了一篇2000多字的文章,还得了120元的稿费。刚到邮局领了钱回校就碰上从家里送生活费来的母亲。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把母亲给高兴得一愣一愣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就这么拿笔写几块豆腐块就是她累死累活干10天的收入。即便如此,当我说要请她去富丽华火锅店去吃鱼时,她却执拗着不肯去。她说儿子有本事写书(母亲把我写文章叫做写书)挣钱,她很高兴,但我还在念书,还得好好补补营养,至于请她吃鱼的事不急,待到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再请也不迟,再说,只要知道儿子有这么一份孝心,她就比吃什么都要欣慰。当时的我也觉得母亲说的有点道理,便没再坚持。后来,我又陆续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20多篇小文,也就是说领了20多次稿费,但都被我用来买了学习资料了,请母亲吃鱼的事也一拖再拖。 
    直到高考后母亲突然吃不下东西还吐出许多血,医生说来不及做手术的那一刻,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是事实,因为前不久也就是高考的最后一天,母亲还特意赶了几十里的山路到县城为我送硅鱼汤,那时她还是好好的呀。这时,弟弟在一旁告诉我,其实母亲早在半年前就被医院确诊为胃癌,只是为了我的最后冲刺,她发出命令让全家人瞒住我。我这才明白考了下来回到家里后母亲一天都要问我好几次有没有把握考上而每当他问时家里其他人偷偷抹泪的意思,我曾以为他们是激动呢。母亲临终的时候,紧紧抓住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还为没能亲眼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而耿耿于怀,我说母亲你放心吧,儿子一定能考中的,领到通知时我会第一个告诉你。我本来还想说母亲你会好起来的,儿子还要请你吃鱼呢,但我知道骗不了母亲也骗不了自己。在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仿佛整个天地都崩塌了,我开始了自己有生以来的一场痛彻骨髓的痛哭。 
    生活中有许多微不足道的细节,也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生活,主导着人生,只有当你真正因为一些理由而错过了某个细节时,你才会发现原来你错过失去的是世上最珍贵的永恒。这个道理直到母亲离我而去后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多想看看母亲像小孩子一般吃鱼的样子,那该是多么令人心醉的场景多么让人感动的细节呀。但是,那已经不可能了。只有母亲和我那无法实现的心愿时刻疼痛着我的灵魂。 
    领到录取通知书的当晚,我足足喝了一斤白酒,醉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母亲在向我微笑,那爬满额头的皱纹,那染白鬓角的飞霜以及满含期待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让我热泪盈眶。 
    从此,我不敢轻易提起母亲,因为我的心里藏着一条叫做痛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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